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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.


九.

    吳先生聽我說要去修行,首先考慮到的是接替的人員問題,與我約定再做三天。
    老馬聽了大罵我荒唐,他很瞭解我的情形,認定我只是一時想不開。事實上我的確是想不開,但除此之外,我已經無路可走了。
    「你當然輕鬆,一個人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,但是你在臺灣的親友會怎樣想?」
    「假如我的選擇是對的,我相信他們會祝福我。萬一錯了,也可以還俗,又沒什麼損失。」
    他不再勸我,只是拼命搖頭。
    狂歡節已近尾聲,喧鬧的聲浪逐漸低沉。人們無精打采地拖著無力的步子,走向溫暖的家。少數意猶未盡的人,仍依依不捨地徘徊在滿是碎紙殘屑的街頭。
    正要結帳關門時,突然覺得眼前一亮,凱洛琳出現在餐館門口。顯然是道心不淨,我立刻忘了當前的心境,很高興地迎了上去。
    她還是那身打扮,像極了逃家的孩子。她對我笑笑,點點頭。我想到了結伴旅行,如果她也是單身一人,該有多好。
    東尼緊跟在她後面,身後跟著尼奧與秀子。
    我忙招呼他們坐下,送上茶,讓他們點了菜。我用英語問凱洛琳:
    「狂歡節玩得愉快嗎?」
    她淡淡的道:
    「可以!」
    東尼插口道:
    「她根本沒玩,她覺得沒意思。」
    我表示自己見多識廣:
    「美國的花樣不同,有水仙花車,玫瑰花車……」
    她不屑地把臉掉向一邊,作噁心狀:
    「拜托!」
    東尼看到我很窘,忙拉過一張椅子來,要我坐下聊聊。
    「不行,還有客人。」
    他四下看了一看,說:
    「你總不必侍候那些桌子、椅子吧?」
    尼奧和秀子老是微笑著,除了欣賞菜肴之外,不大開口。凱洛琳也默默不語,難得表示意見,只有東尼和我滔滔不絕。
    上菜後,東尼忙著吃,我藉著這個空擋,向他們提起要去修道院的事。
    尼奧一直聽著,最後問我:
    「你進修道院的目的是希望旅行?」
    「當然能這樣最理想。」我含糊地說。
    「那你旅行的目的又是什麼呢?」他逼進一步。
    我想了一下,這個問題很難回答,但是我也不甘示弱。尤其是席間每一個人都在等待我的意見。於是我說:
    「第一,我想擺脫目前的生活方式。其次,我要體會一下西方社會的生活。第三,我要瞭解人的本質到底是什麼?」
    東尼馬上追著問:
    「你對宗教有什麼看法?」
    「到目前為止,我是無神論者。」我說:「但是,我認為宇宙既然如此費解,就必然有個超然的力量。同時,人又如此的脆弱,也必須有個可以寄托的希望。只是,這個超然的力量,絕非目前任何一種宗教可以代表。」
    東尼興奮地搓著雙手,對凱洛琳說:
    「妳看,我說的不錯吧?我們是不會寂寞的!」同時,他又和尼奧用西班牙語交談了幾句。然後用英語問我:「我們以往從來沒有談過這些問題吧?」
    我覺得很奇怪,難道說他有什麼弦外之音?
    「當然沒有!」
    他對凱洛琳做個鬼臉,然後伸過手來,拍拍我的肩膀,改用巴西話說:
    「朱,你和我以往的想法一樣,現在我已經有了答案,你卻還在摸索。」
    我有些不解:
    「什麼答案?」
    「一個宇宙中的真神!」
    「真神?」
    他充滿自信:「如果你看到了所有的證據,一定也會相信的。」
    這時,尼奧也開口了:
    「以你們東方人的智慧,一定比我們更容易接受真理。」
    我聽得有些糊塗了,試著問道:
    「你們在傳教?」
    「不!我們在一起研討真理。」尼奧回答。
    我又問凱洛琳:
    「妳呢?」
    她笑著,拼命搖頭:
    「別問我,這一切不與我相干!」
    東尼連忙解釋:
    「她剛剛參加,還沒有進入情況。」
    這番談話令我心中一驚,想不到東尼竟與這些嬉皮混在一起,更想不到凱洛琳居然也有份。嬉皮素來不務正業,朝不保夕,他們卻有能力來吃館子,小費又給得特別多。
    我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凱洛琳時,她曾淚珠輕彈,再把這些畫面湊到一起,莫非他們是個誘拐青年的組織?
    直覺告訴我,敬鬼神而遠之,這種人心黑手辣,惹不得。但是,我再自問,怕他們什麼呢?一個已經決定要出家的人,還能抱有這些是非之心嗎?
    在思潮起伏中,另外一個念頭又油然浮起,萬一他們真是個不法團體,我正該做點對社會有益的事,先打入他們的組織,再揭發他們!
    於是我說:
    「我很想多瞭解一些,不知道有沒有可能?」
    東尼試探地望著尼奧,尼奧點點頭,東尼得到了首肯,高興地說:
    「歡迎之至,老實說,前幾次與你聊天時,我就知道你會對我們的研究有興趣。」
    好傢伙,說不定他們已對我下過功夫,做過調查。一個舉目無親的異鄉人,事業失敗,走投無路,正是理想的人選!再如瞭解了我做事衝動,滿腦子幻想的個性,就更容易利用我這種人了。
    這餐飯一直吃到十二點多,結完帳,他們問我要不要去「家中」坐坐。
    「我們就住在後面半山,很近!」東尼說。
    「你們住在一起?住在房子裡?」我以為嬉皮都是露天而眠的。



十.

    沙市原是一座傍海的山丘,十八世紀葡萄牙曾發生內亂,王室人員逃難來此。基於安全的考量,便把王宮建在山頂,四周則駐守重兵。對巴西人而言,沙市是一座歷史名城,文化氣息相當濃郁。
    沙市的市中心是雄偉的聖法蘭西斯大教堂,以及約有畝許大小的教堂廣場,恰好也是山峰最高之處。圍著教堂廣場的是當年王室成員的華舍,全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。地面鋪設著整齊的青石磚,每塊大約半尺見方,從廣場一直蜿蜒到山下。
    九月七日大道便是原來山頂的崚線,曲折迂迴,如同一條長蛇,把上城與下城聯結在一起。沙市之美,也就美在這種自然景觀以及人為巧思的配合。
    由於兩百多年來,巴西一直停滯在農業社會中,葡室各種建築的遺風仍在。只是滄海桑田,歲月刻劃出斑駁的痕跡,更添後人思古的幽情。來這裡的觀光客,不論是巴西人或是歐洲人,僅僅基於這一點文化上的親和性,就遠比躺在里約巴卡巴納海灘上的人有氣質多了。
    不過文化古蹟的價值,每每是在失去以後,才會被人們重新定位評估。在外來遊客的眼光中,那些剝蝕了的建築正是時代的珍寶,卻是本地居民最痛恨的。滿地凹凸不平的青石磚,是數百年來行人車馬殘存的真跡。只是,當現代化的汽車奔馳其上時,往往無法逃避那六級地震的威力,在沙市市議會中,年年都會引發一場古今論戰。
    近年沙市漸漸發跡了,石油工業的興起,使得山下的荒原頓成新都。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,平坦寬廣的柏油道路,吸引了大批白領的中產階級,在下城安家落戶。
    儘管如此,上城的地位不但不減,反而有如陳年老酒,越陳越香。有錢人都以住在山城為榮,大公司、大商號也都把主力放在業已擁塞不堪的九月七日大道兩邊。人人都在認為應該把重心移到山下。山下也是社區競立,而且無不新穎華麗,但是那些滿心不願的沙市居民,仍舊摩肩擦踵地,飛舞在不勝其寒的山巔上。
    上城的居民多是王孫巨賈,下城則屬於石油新貴。在上下城之間,設有巨大的電梯,一次可載近百人,兼可運載貨物、車輛,交通極為便利。
    在上、下城之間,那些原來建在半山中間,不屬於主流地帶的房舍,如今成了無助的孤屋。稍有能力的人,早就力爭上游,離開那不上不下的尷尬處境。苦的是既不能上,又不能下的人們,只得抱殘守缺,躲在那百年老屋中,圖個難得的溫飽。
    這些房舍是沙市市區之癌,一些曾經光輝過,屬於古董文物的老舊危樓,拆掉了可惜,重修又需要大量經費。長年累月的拖延下來,危樓一天一天地更加危險。有些危樓尚且搖身一變,變成低俗的人肉市場。那些窮困得再變不出任何花樣的,便成為沙市最窮苦無依的可憐蟲最後的庇護所。
    尼奧等人就住在這個貧民窟內,正好在下城與上城之間的半山腰,一個三不管的地帶。所幸月色皎潔,隱隱約約之中,還能分辨出幾個魚貫的人影,高一腳、低一步地走在峻峭的山坡上。那裡有一條草長齊膝、彎彎曲曲的羊腸小徑,雖然也有石階,卻因為視線不清,平添了幾分恐懼。東尼特意走在我前面,每次遇到障礙,他總會回過頭來,大聲提醒我小心。
    這時正是午夜,月亮已經昇到天心,我們背後是上城的中段。眼前茫茫一片的銀白,定目看去,淡淡的光輝下,尚有一層一層的輕影,那遠處一望無際的薄紗,想必就是大西洋了。一切都像夢幻般的恍惚,風很清涼,人影綽約,連自己的意識,都是飄飄渺渺的時有時無。
    為什麼在沙市住了這麼久,而這裡又是這麼近,我卻是第一次來此踏月夜遊呢?多虧這幾位新交的朋友,否則我真想像不到,大自然真毫無分辨心。即使是最卑微的地方,她所賜與的恩澤,也絕不低於那些名山勝水。
    隱約之中,一個模糊的黑影,逐漸出現在眼前。那是獨立在山坡上的一棟雙拼三層的磚屋。即令在朦朧的月光下,也看得出是座殘垣斷瓦、搖搖欲墜的危樓。附近黑暗無光,我們也沒有手電筒,尼奧首先摸黑鑽進大門,提醒我說:
    「小心,這個樓梯沒有扶手。」耳中聽到的是一陣陣嘎嘎吱吱的木板摩擦聲,再加上秀子不時地驚叫,我知道一定非同小可。
    東尼小心翼翼地帶著我走進大門,裡面雖然比外面稍暗,好在月光從四面八方洩進來,看得倒是十分清楚。裡間不大,兩邊各有一破爛的房門虛掩。還有一座傾斜六十度的木製梯子,梯階每級約二十公分高,歪歪扭扭地向上而升。
    這簡直就是天梯嘛!東尼先讓凱洛琳爬上去,叫她為我領路。不料到凱洛琳剛踏一步,木梯立刻就向一邊歪傾,我嚇得大叫:
    「別動……」一邊急得伸過手去,抓住她的肩膀。凱洛琳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,連忙抱住木梯,驚問:
    「怎麼了?」
    所幸東尼在後押陣,他看得清楚,說:
    「沒事,沒事,朱第一次來,以為這座樓房就要倒了。其實我們之中,誰的命都不會比它長!」他說得不錯,木板雖然已經腐朽,要壓垮它,看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    大家手腳並用地爬到三樓,尼奧掏出了鑰匙,打開一扇釘釘補補的木門。屋內也是星光點點,月光灑了一地。原來屋頂早已變成網狀,活像一棵百年老樹,承接著無垠的穹蒼。
    東尼點了一隻蠟燭,光線照到壁上,照出了一幅觸目的畫,非常眼熟。我走近一看,原來是一幅太極圖,陰陽兩極各以一支箭頭指著前後房間。陰指著後間,旁邊寫著「愛」,陽則指著前間,寫的是「工作。」
    除了前進與後間外,面對正門處,還有一個小小的房間。室內沒有任何家具陳設,到處都是空空盪盪的,只在牆角處捲著一些床單,倒是顯得分外清爽。
    地板也已經腐朽,走在上面,頗有如履薄冰之感。上面也沒有天花板,斜樑貫頂,上面蓋著一些零亂的破瓦,我不禁擔心,如果瓦片下落,那真應了「禍從天降」。
    東尼把我帶到前間,只見牆上又是一個太極圖,畫得非常工整,四周並列著八卦,下面寫著一個拳頭大的巴西字:「靜」。東尼壓低了聲音,對我說:
    「這裡一般人不許進來,你是例外,但是不要隨便說話,以免打擾別人。」
    牆上還有不少圖畫、很多象徵符號,東尼一一對我解說。我才瞭解,很多平日常見的符號,其實都含有很深的意義。
    牆邊放的都是書籍,整整齊齊地排列著。書堆中,有一個小香案,很惹人注目。案上只擺了兩個碗,一個是空的,另一個則裝滿了水。東尼低聲說,那是他們的聖壇,壇上放著聖物,是每天祭拜用的。
    這間房較大,靠裡還有一個隔間,尼奧正在裡面找東西,顯然是他的臥室。
    東尼再帶我到後間娛樂室,凱洛琳與秀子已在這裡燃起了一隻蠟燭,放在中央,兩個人則盤膝對坐在地上。想不到地上竟是一大張地毯,鋪在房內,佔了四分之三的空間。靠牆的兩側,還有兩個沒有見過的嬉皮,一個在瞑目打坐,一個卻已經睡熟了。
    月光由屋頂的縫隙瀉下來,點點滴滴,宛如撒了遍地碎鑽。一根細細的蠟燭隨風搖曳,每個人的背後,都拖著一條又高又瘦的黑影,貼在剝落的牆上。
    連東尼的聲音也顯得有些神秘了:
    「我們這裡有很多特別規定,要請你原諒。我們白天工作,只有日落以後可以會客,這段時間內,歡迎你常來。」
    這時,秀子捧了一些畫出來,她小心翼翼地鋪在地上,那都是些超現實的象徵畫。線條及用色都很怪誕,畫中的題材,總脫不開野獸的頭顱和人的軀體。我看不出有什麼意境,在昏黃的燭光下,只顯得有如地獄般的恐怖。
    我不便置評,便顧左右而言他:
    「照妳的畫風看來,這些壁畫該是另外一個人畫的了。」
    東尼說:
    「那是我畫的。」
    我這才不敢小瞧他們,竟然每個人都是出眾的藝術家。
    我見凱洛琳一連打了兩個呵欠,便知趣地告辭離去。



十一.

    狂歡節過了,街頭一片蕭條,人們的精力似乎還沒有恢復過來。一些餘興尚在的人,穿著小丑衣,在街頭留連。
    我去找柏德樂神父,幾年沒有聯絡,他已經離開了。接替他的是彼得神父,他很忙,我們還沒講三句話,找他的人已來了好幾起。我看時機不對,約好改日再去詳談。
    老實說,我不認為東尼他們的研究有什麼價值,卻對他們的生活方式頗感興趣。還有一點,也許是更重要的一點,就是神秘難解的凱洛琳。她永遠是靜靜的,連甜美的笑容也披著一件神秘的紗衣。
    她在這群人當中做什麼?果真是東尼的未婚妻?或者是逃家的孩子?
    一等到了日落,我就爬上了那座危樓。
    我最關心的,是凱洛琳在不在?一進門,我就看到她盤坐在一側,正在教一個女孩子讀英語。見到我,她微笑著伸手過來,彼此招呼了一聲。她依舊是那身打扮,人很經看,只是下嘴唇薄了一點,不笑時彷彿心事重重。
    東尼不在,尼奧便過來與我聊天。他說:
    「你來得正好,今夜我們有個聚會,你可以參加。」
    房中人不少,尼奧一一為我介紹。其中有一家澳洲人--長髮垂肩的菲力與他的太太白蒂,還有個三個月的小兒子尼可。
    凱洛琳指著尼可說:
    「他是我的丈夫。」
    我笑著說:
    「那麼你有一個未婚夫,一個丈夫了。」
    她睜著眼睛說:
    「什麼未婚夫?」
    「東尼不是你的未婚夫嗎?」
    她恍然大悟:
    「啊!東尼!誰都是他的未婚妻!」
    我聽了,心頭有說不出的興奮,轉念卻又自責,唉!要出家了,還有這種私心?
    另外一個高高大大的阿根廷人,長得倒像印度人,名叫甘格,他也是這裡的「長老」。另一位是墨西哥人,叫做格林哥,個子瘦小,兩根眉毛濃得聯成一線。他能說西班牙口音的英語,一開口就教人絕倒。
    那個學英文的女孩叫瑪琍亞,巴西人。眉清目秀,身材極為迷人,但坐相太不雅觀,兩腿呈大字形張開,迷你裙也滑到腰間。
    不久,東尼回來了,他穿著一件非洲的大褂,彩色的圖案非常醒目。他把雙手一抬,袖角垂直落下,竟是一整塊方布。
    他一進門,氣氛立刻改變了,十來個人以他為媒介。一忽兒巴西話,一忽兒英語,不過說得最多的,還是西班牙話。大家談了一會,便開始正式討論問題,尼奧、秀子、甘格三人並排靠牆面東坐著,東尼單獨對著他們,頗像受審的罪人。餘人各佔一方,我特意坐在凱洛琳身側,準備仔細地欣賞她的一舉一動。
    開始時,他們講的是葡萄牙語,不時夾著幾句西班牙話。不久便如流水行雲般,全部講起西班牙話來了。
    我雖然聽不懂,卻看得出氣氛頗為緊張,尼奧等三人集中火力攻擊東尼。發言最多的是尼奧,秀子插不上嘴,每次一開口喊「東尼」,馬上就被別人接了下去。整個爭論過程中,只聽到她不斷地喊著:「東尼!」「東尼……」
    場中各人似已司空見慣,大家不動聲色,面上毫無表情。菲力和白蒂逗弄著尼可,只有格林哥頗為不安地玩著手指。
    我覺得很無聊,找來紙和筆,給每個人速寫。凱洛琳看到了,歪過頭來欣賞。我把尼奧畫成一個巨人,呲牙咧嘴地咆哮著,東尼則如同非洲土著般,跪在地上求饒。
    凱洛琳看我畫完了,忙伸過手來,把畫紙拿去,將它揉成一團,並給我使了一個眼色。我猜想一定是尼奧過於跋扈,她怕我惹上麻煩。
    吵了半天,似乎得到了結論,東尼的態度軟化了,便打算翻譯給我們聽。尼奧不依,東尼火了,改用巴西話大聲說道:
    「你儘說西班牙話,我不翻譯他們怎麼懂?你要知這裡不是阿根廷!」
    原來他們所爭論的,是菲力幾個人的去留問題。這些人都是東尼邀來的,尼奧給他們訂了期限,強迫他們到時搬走。
    最後,菲力和格林哥都同意三兩天內離開,這個問題才告解決。一事方了,爭論又重新開始。我覺得這個團體辦事如同兒戲,連彼此間的溝通都有困難,又如何討論高深的神學問題?
    我又找了張白紙來作速寫,凱洛琳也歪過頭來看。突然,東尼叫道:
    「凱洛琳,請妳坐近一點!」
    她依言移到前面,東尼說:
    「妳決定了沒有?」
    「決定什麼?」
    尼奧說:
    「決定是否加入我們?」
    凱洛琳說:
    「我早就決定了。」
    尼奧說:
    「那麼妳願意做『修行人』?」
    凱洛琳歪著身體點點頭,但也像是搖頭。接著東尼問我:
    「你呢?」
    我連怎麼回事都沒有搞清楚,但凱洛琳既然願意,能與她在一起,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。只是我本來是要去修道院的,怎能糊裡糊塗的又答應他們。我便說:
    「我願意,但是我先得知道進修道院的可能性。」
    尼奧說:
    「沒有必要,天主教已經沒落了,在那裡你什麼也學不到。」
    我不便多說,只好說:
    「至少,我希望能有點時間,多瞭解你們一點。」
    尼奧說:
    「明天下午兩點鐘,你到這裡來,我們有人專門為你解說。」
    我心裡開始有點不安,他們一派黑社會作風,莫非設了個圈套釣我上鉤?但轉而一想,釣我做什麼?我無錢無勢,毫無利用價值。再說,以這種方法未免太兒戲了。
    話說回來,我當前的條件,不正符合他們的需求嗎?一個單身的外國人,無牽無掛,又沒有正當的職業,還打算出家做修士。如果他們是個國際性的不法集團,我正好供他們驅使,或者做隻代罪的羔羊。
    但是,是我主動找上他們的,除非他們以凱洛琳為餌。這更不合邏輯,他們怎知道我會喜歡這一類型的女孩?就算知道,又到那裡去找這種人?如果說是裝的,得要有非常成熟的演技才行。
    不論如何,費了這麼大的功夫,只為了釣我上鉤是絕不可能的。既然能動用這麼多演員,他們應該很有實力,那怎會住在這麼破爛的地方?偏偏房中還畫了幾個太極圖,真像專門對付我似的!憑哪一點呢?我有什麼可資利用的?
    胡思亂想中,只見他們愈爭愈烈,東尼處處居於下風,秀子除了高喊「東尼」外,竟然也能說出幾個字來。我細聽之下,倒也懂了,原來是為了錢。
    大家火氣愈來愈大,僵持不下,尼奧遂提議用戒律解決。於是他們四人各自掉頭,面對著牆。每說一段話,便背一節經文。不久之後,果然心平氣和,得到了結論。
    會開完了,東尼很激動地握著尼奧的手,悔恨自己太衝動,幾乎控制不住情緒,並對尼奧的見解表示由衷的佩服。尼奧也謙虛地誇讚東尼,認為他看得很遠。
    我在一旁愈看愈迷糊,這些人的表現,使我無法作理性的判斷。東尼在在都像一個領袖,他勇於認錯,虛心接受別人的意見,個人的才華又出眾。尼奧卻始終支配著他,而且無形中又好像有種後盾,如果說有問題,一定是出在尼奧身上。
    尼奧很神秘,有著希臘人的面龐,堅定而穩重,一點也不顯露心中的情感。他說話時雙目炯炯有神,直透對方心底,頗有黑社會人物的風範。
    最令我驚異的是在會議完畢,秀子手執蠟燭由我面前經過時,我一眼看到她兩隻的內側,自腕迄臂,每隔三、五公分,就有一道七、八公分長的疤痕。一共有十多道,而每一道疤痕上,都有用羊皮線縫過的痕跡。
    我立刻想到黑社會中的某些儀式,這些疤痕顯然是利刀割出的,割得這麼整齊,委實殘忍無比。以常理而論,沒有一個正常人,會任人一刀一刀地割成這個模樣。除非是神智完全受到控制,人失去了自主的能力,這種事才可能發生。
    我再仔細觀察秀子,她身材纖小,有著典型的日本人面孔,眉毛淡得不可辨識。她很少說話,就是說時也很緩慢。經常低著頭,任那長長的黑髮拂拭在盤坐的腿上。
    我簡直不知置身何地了,我並不害怕,但隱隱中有一種不可名狀的陰霾,使我不然而然地,對他們研究真理的態度感到懷疑。



十二.

    到了十二點多,我首先告辭要走,正好瑪琍亞也要離開,我們正好結伴同行。
    下了危樓,她就開口問我:
    「你為什麼要參加他們?」
    我說:
    「好奇!」
    「有什麼可好奇的?我見多了,都是一樣。」
    「妳是怎麼參加的?」
    「我才不參加呢!」
    「那妳來做什麼?」
    「我沒有地方去,來玩嘛!反正我不怕他們,他們也騙不了我。」
    「他們到底在吵什麼?」
    「還不是為了錢!」她覺得我很笨:「你大概聽不懂西班牙話,他們吵了半天,就是怪東尼找來的人只會白吃白住,拿不出錢來,所以要趕他們走。」
    我聽了覺得有道理,我雖然也沒有錢,可是見面沒幾次,他們怎會知道呢?我又問道:
    「我看東尼是個人材,難道他要靠這種方法賺錢?」
    「哼!東尼?東尼有點神經,誰知道他打什麼主意?」
    走著走著,瑪琍亞便慢慢地靠到我身上來了,起先我還以為她喜歡靠邊走,便一再的往旁邊讓。直到讓到路邊了,她還不斷的挨著擠著,我這才領會過來。看看她的面貌身材,哪一點都不差,既然她喜歡這一套,我又何苦拒絕?於是,我伸過手去,一把摟著她的纖腰。
    「我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哩!可憐那個美國女孩子,也跟著他們挨餓。」她說。
    我聽了一驚:
    「你們還沒有吃晚餐?」
    她說:
    「你以為東尼每天出去忙什麼?還不是想法子弄錢。有了錢,他先上館子大吃一頓,剩下的才帶回來分給我們。」
    我不禁為凱洛琳擔憂,便問道:
    「那個美國女孩是怎麼參加的呢?」
    「她來巴伊亞玩,甘格遇到她,跟她說這些人如何如何好,她就來了。」
    「難道她發覺了真相還不走嗎?」
    「她沒有錢,要去哪裡?」
    我想到第一次見面時,她微紅的雙目,顯然証明了她當前的困境。可是,真是窮到沒有路費,又怎麼能上館子吃飯呢?何況他們每次點的菜,都是最貴的,小費也給得特別多。錢固然不是她的,然而朋友之間,真有困難會袖手旁觀嗎?除非……除非她和東尼兩人是同謀!可是昨天剛剛才去餐館,怎麼今夜又會窮得連晚餐都沒有,難道這些人沒有一點算計,真是過一天算一天?
    瑪琍亞見我沉思不語,緊緊地貼著我說:
    「你在想那個美國女孩?是不是?」
    「不,我是有點懷疑,這些人在做什麼?我昨天才認識他們,看起來好像很有學問,說是在一起研究什麼……」
    「這你也相信?他們研究什麼我最清楚了,研究怎樣騙錢!他們專門騙一些有錢的大老闆,每次一騙就是幾千塊!他們找上了你?是不是?放心,現在還不會提到錢的,他們要等你上鉤,十拿九穩了才開口!」
    「不可能呀,我又不是什麼大老闆,我也沒有錢!」
    「算了吧!我認識好幾個角仔店的中國人,我知道你們中國人都把錢藏在床底下,從來不肯承認自己有錢。是不是?」說著,她在我大腿上捏了一把。這一來,我知道她雖然不是職業妓女,卻也是人盡可夫的人。想到這裡,我的手自然而然地鬆開了。
    顯然,她也察覺了我的心態,又說:
    「你別誤會,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,我只是喜歡玩,要是真的不要臉,我還用得著等他們帶東西回來吃嗎?」
    「就算他們專騙錢吧,那幾個窮得無處可去的人,怎麼也會混在一堆呢?」
    「這還不明白?他們有草、有藥,還是高級品,我們都等著他們開恩哩!」
    「什麼草呀藥的?」
    「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?就是那些麻醉藥呀!」
    我恍然大悟,但更加不懂了:
    「如果他們有毒品,賣了就能賺錢,為什麼還要辛辛苦苦地去騙呢?」
    「誰知道?他們都有些神經不正常!」
    「那個美國女孩子呢?她也吸毒嗎?」
    「別想動她的腦筋,她只喜歡女人!」她又緊緊地貼過來。
    「妳怎麼知道?」
    「她常摸我的奶子,你看,我的奶子又挺又硬!」說著她竟真的把衣襟打開。的確,她沒有戴胸罩,兩個半圓形的小球,隨著步伐不斷的顫動。我覺得心神一蕩,慾火高昇。便用力地把她擁在胸前,長吁了一口氣,又放開她道:
    「我們先去吃飯吧!」
    我還不餓,便叫了瓶啤酒。坐在她對面,這才看清她的神態。她的面貌尚可,而身材之好,足可令鐵漢動心。但是,我一向有挑剔的毛病,寧缺毋濫。仔細觀察了一會,就令我倒足了味口。
    大概她認定了我是個冤大頭,便拚命的賣弄風情,撒嬌、拋媚眼,無所不用其極。滿嘴塞著乳酪餅,黃的、白的液汁在舌齒之間翻攪,卻不時給我來個飛吻。
    我不但不敢想像這一宵美夢,還唯恐眼前無法擺脫她,最好能有一次就能奏效的方法,省得日後經常為此困擾。
    待她吃完了,我便請侍者來結賬,看看賬單,再摸一摸褲袋,我臉上露出了難色,對她說:
    「我帶的錢不夠,你能不能先借我幾塊錢?」
    她一聽,臉色立變:
    「我有錢還會找你?你沒錢為什麼不早說?充什麼闊?」
    我向她使了個眼色,低聲說:
    「妳先溜吧!到對面巷口等我,我有辦法脫身。」
    她口都不開,氣呼呼地走了。
    我又叫了一杯咖啡,慢慢地享受,回憶今天的遭遇,竟是滿天雲霧。瑪琍亞所添加的,只有把內情搞得更撲朔迷離。其實我的看法很簡單,他們要就是游手好閑,到處騙吃混喝的嬉皮。再不然便是個販毒集團,表面上裝得窮兮兮的,以遮人耳目。
    至於凱洛琳,多半是個逃家的孩子,東尼想利用她,但是到目前為止,她還沒有就範。現在我這個既不怕死,甚且生不如死的漢子又插隊進來了。別的不說,為了救美,即使是龍潭虎穴,我也要走這一遭。
    待我付了帳,到巷口一看,她果真走了。沒錢竟能消災,真是窮人自有窮人福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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