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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.
美國總統尼克遜這幾天正訪問中共大陸,這個新聞成了報紙雜誌的焦點所在。電視台也播出了很多二十餘年難得見到的珍貴鏡頭,所有的華僑都廢寢忘食地守在電視機旁,渴望滿足那一刻思鄉之幽情。
這些事原本是我所關心的,遇到凱洛琳以後,好像心頭再也塞不進什麼了,我這才領會到生命的威力。她在這裡停留的時間不多了,其他再珍奇的事物,都可以重新獲得。她卻好似秋天的浮雲,等到風起時,雲便散了,再也拚湊不起來。
我看得很清楚,經過這一次的洗禮,修道院已是我必然的歸宿。她要走,我不能挽留,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把她留下來。當前的感覺,恰似西落前的殘陽,把它所有剩餘的色彩,返照在餘程中。她可以說出現在我生命的終站,我要把所有的餘情,盡情地澆灌在她身上。
我不能否認心中尚懷著一個夢想,她曾說過:「秀子是個女人,可憐連個家都沒有。」難道她不是女人?不想要個家?
誰會願意和她結婚呢?她現在的生活,侷限在這一群不接受家庭觀念的嬉皮之中。東尼垂涎的只是她的肉體。即使她回到美國,或到其他的地方,必然也脫離不了這一片天地。我為什麼不努力爭取她的歡心呢?我們可以建立一個與大自然諧和的家,繼續追求靈性與物質相平衡的生活。
無論如何,這是一個機會。成功了,我可以得到一個神仙佳侶。就是不成,我也得以懷藏著這段珍貴的回憶,安心地遁世獨立。對一個已經一無所失的人,向憧憬的幸福伸出試探的手,並不會有更大的損失。再說,若只為了怕失敗,而錯過這個機會,難道我就不會責怪自己嗎?
落日懨懨地墜入了西天的邊沿,我踏著餘輝,懷著異樣的心情,又爬上了危樓。
屋裡只有尼奧在,他告訴我,入會的事原則上已經通過了。明天清晨我就可以來參加學習,假如可能,最好搬來同住。
我沒有感到一點興奮或激動,參加與否的權力,畢竟還是掌握在我的手中。尤其知道了凱洛琳不在後,我的心海裡早浮起了圈圈漣漪,連尼奧的話也變得非常遙遠了。
等了很久,凱洛琳才回來。她先去洗了個澡,濕淋淋的頭髮滴著水滴,衣服半乾,神色黯然地坐在我的對面。
我被她的情緒影響了,也默默地坐著。
沙市的名勝之一,是聯接上城與下城交通的大電梯,全程約有五、六十公尺。四座巨型電梯,日夜不停地昇降,以維持上下城之間的來往。
附近的娛樂事業由此應運而生,有一家俱樂部就在我們這段斜坡的上方。每天入夜後,擴音器便成了大地的主宰,不斷地播送各種流行歌曲,一直要吵到午夜。
照說這種噪音理應取締,但這一帶住的都是貧民,巴西人又喜好音樂,大家正好免費欣賞,就是開始聽不慣的,多半也能久而不聞其音了。
這時音樂又響起,凱洛琳一聽,煩躁地說:
「這些人真沒有公德心。」
「不錯,但卻給附近的窮人帶來免費的娛樂。」
她沒再說話,顯然被重重的心事緊緊地纏繞著。好幾次她想開口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我也無言以對,尤其是對她已有所求,綺念漸漸昇起,每一句話都要小心翼翼的斟酌。
她髮梢垂掛的晶瑩水珠,在沉靜的空室中,點點滴落。我眼睛看著她,皮膚感覺到她,耳朵伸得長長的,幾乎貼近了她的心畔……
突然間,似有一個東西摔在地上,震動了鬆散的樓板,我們都嚇了一跳,菲力和白蒂出現了。
「怎麼又回來了?」凱洛琳很驚訝。
菲力一屁股坐在地下,不肯說話。白蒂也兜著孩子,靠著牆,怔怔地不發一言。
「怎麼啦?是車票有問題嗎?」
菲力痛苦地扯著長頭髮,面色顯得蒼白可怕,搖著頭。
「白蒂!告訴我怎麼回事?」凱洛琳只好換個對象。
尼奧也趕過來,帶著奇異的神色望著他們。
白蒂無奈何地說:
「菲力聽說車子是十三點鐘開,我們到了車站,才發現車子在早晨三點就走了!」
葡文的十三與三的區別,在尾音的Z與S,很多外國人都弄不清楚。
我說:
「這也難怪,我也常聽錯,但是票上應該有時間才對。」
菲力餘氣未消,連吼帶叫的說:
「巴西人寫的字,連神仙都認不出來!」
我不信,說:
「拿來我看看。」
菲力根本不理我,抱著頭一動也不動,白蒂有氣無力地說:
「他把票塞給我,結果弄丟了!」
「丟了?」大概凱洛琳想到了那幅畫面,突然間開懷地哈哈大笑,我難得見她笑得這樣前俯後仰,氣都喘不過來。
菲力一肚子火:
「妳還笑!東尼回來一定要發脾氣了!」
凱洛琳連淚水都笑了出來,說:
「對不起……我突然想起,上次你們連尼可都給弄丟了。」
白蒂想想,也不好意思的笑了。我們談話時,尼奧因不懂英語,只睜著眼睛望我們。我向他解釋菲力車票丟了,他聽了大為不快,一句話也沒說,回到前面房間去了。
凱洛琳還在笑:
「也好,我們還可以再聚幾天。」
白蒂憂心忡忡地說:
「這兩張票,花了東尼不少心血,現在怎麼辦?」
我說:
「不是搭便車很容易嗎?」
白蒂搖著頭:
「有了尼可,誰都怕麻煩,不肯載我們。」
大家愁顏相對,菲力嘆口氣,對白蒂說:
「只怪妳太不小心!」
白蒂反唇相譏:
「你怪我?憑良心想想,倒底是誰的錯!」
「當然是妳,妳應該細心些!」
「你倒會推卸責任!憑什麼就我該細心些?」
「妳真的不要,可以說呀!」
「你一向只顧自己,什麼時候管我要不要?」
「笑話!妳如果實在不要,我還能怎樣?」
我看他們要吵起來,便對菲力說:
「別怪她,再小心也難免,這種事我常碰到!」
他們不再管對方了,都睜大眼睛望著我,我被看得發毛,不知自己又說錯了什麼,只好舉個實例:
「我丟東西是有名的,別的不說,光是眼鏡就丟過好幾副。」
話未說完,他們三個竟笑成一團,想不到我竟是如此幽默,我也只好跟著乾笑。大家笑得連小尼可都被驚醒了,哇哇地哭了起來。白蒂忙解開衣扣,把雪白的奶子塞在張大的小嘴中。但她還是忍不住笑,笑得渾身抖顫。
凱洛琳看到我尷尬的模樣,忍住笑對我解釋:
「你真是傻瓜!他們說的不是車票。」
我更不懂了,菲力幾乎笑斷了氣,凱洛琳再也說不下去,滿面飛紅。直覺地,我知道他們指的是性事,但那是弄丟了什麼呢?白蒂只好推推菲力說:
「你說吧!不然這可憐的中國人要悶死了。」
菲力強忍了半天,終於擠出了一句話:
「我們在說尼可來這裡以前的事。」
「啊!」尼可來以前?我簡直鑽進了死胡同,難道是指尼可丟了的事?我懶得再追究,順口說:「尼可來之前怎樣?」
這又引發了一陣爆笑,幾乎把他們笑死。
這時格林哥來辭行,他身上斜掛著一捲鋪蓋,並沒有立刻進來。他無精打采地靠著房門,一字形的濃眉下,有無限的愁情。
我還以為嬉皮來去自如,離別時一定是乾淨俐落,眼前所見,卻恰恰相反。室內的笑聲停止了,各人若有所思地坐著,沒有人理會他,彷彿門口空無一人。
時間是最無情的殺手,隨著擴音器中幾首森巴舞曲的滑過,格林哥的濃眉鎖得更緊了。他咬著掛鋪蓋的線頭,低著頭,扭扭捏捏的,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移了進來。
菲力看他走近了,故意仰面靠著牆,閉著眼。格林哥摸摸他的頭,過了一會,好像繞過了千山萬水,才問菲力:
「你不走了?」
菲力只搖搖頭,沒有解釋。
格林哥又走到白蒂面前,也摸摸她的頭。又蹲下身去,呆呆地看著尼可。過了好半天,他才轉過身,面對著凱洛琳。凱洛琳伸出手去,與他相握。
好多次,他好像要開口,卻似口中有千斤重量般開不得。最後,他下定了決心,站起身來,和我握了握手,夢遊似地走出門口。身體又斜靠著門,低首咬著線頭。
直到他踽踽地消逝在大門外,樓梯吱吱呀呀的聲音也停止了,室內還是沉重得喘不過氣來,我故作輕鬆地說:
「他倒是無牽無掛的!」
沒有人理我,也沒有人動彈,我看到菲力臉上兩行清淚,汨汨地流了下來。
十八.
門開了,又進來三個巴西嬉皮。他們是常見的典型嬉皮,餓了,伸手討些吃的,累了,找個地方就睡。
三個之中個子最小的那個,頭髮不長,也沒有留鬍子。身上的裝束,倒像個百戰榮歸的將領。寬腳牛仔褲上畫滿了鮮豔的圖案,寬皮帶上掛著一個形狀奇異的匣子。敞開的襯衣上,貼了一大堆標誌,有的是交通信號,也有明星相片,頸下懸著無數條項鍊,有些還墜著摩托車零件,走起路來鈴鐺直響,頗像被放牧的羊兒。
他一進來,一屁股便坐到地毯中央。就著微弱的燭光,把他身上的裝備一件件地卸了下來,小心地排在地上。卸完以後,他乾脆脫下襯衣,露出一身黑毛。
他找了一張報紙,平鋪在面前,取下身邊掛著的匣子,自言自語道:
「今天!雞殺死!我差一點被抓去坐牢!嘿嘿!只有這一根!」說著,自己嘻嘻地笑了起來。另外兩個嬉皮各自靠著牆,一句話也不說。
我見沒人跟他搭腔,便順口問道:
「怎麼回事?」
「怎麼回事?」他瞪了我一眼:「二十年!雞殺死!(後來我才知道,這句口頭禪是東尼教他的英語 Jesus,他說來極饒興味。)二十年!」
我聽得莫明其妙,又怕再出笑話,只好免開尊口。再看看凱洛琳,她盤膝坐著,正在閉目養神。
那個嬉皮獨自忙著,小心地拆卸著包在方匣外面相互鉤纏的幾十根銅絲。如同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兵士,他把抽卸下來的銅絲,一根一根整齊地排列著。
這時東尼回來了,見到他,兩個人興奮地行了個擁抱禮。
「沙爾索!有貨沒有?」
「雞殺死!怎麼會沒有?可是我差一點被卡子抓走!」
「哪個卡子有那麼大的本事敢抓你?」
「是呀!這幾根銅絲他就弄不開!」沙爾索得意不過。
等銅絲全部卸了,他才能打開盒子。裡頭有明暗兩層,明層很容易打開,暗層則機關重重。打開後,只見裡面有一些枯枝乾草,他一股腦地全倒在報紙上。
東尼見了,高興得搓著手說:
「好小子,真有你的!」
「那個卡子拿著盒子研究了半天,說這裡面一定有東西。我說當然有呀!沒有我會放在身上?」
大家樂不可支,他說話時比手畫腳,非常生動。他繼續說:
「卡子聞了聞,說有味道。我說是呀!沒看到我辛苦在大太陽下趕路嗎?流了多少汗!這盒子貼著腰際,還能沒有味道?」
他邊說邊表演,令人絕倒。
「卡子又說:『銅絲一定能打開。』我說:『打不開帶著幹嘛?』卡子就叫我打開,我說:『這盒子是裝鬼的,只有在晚上才能打開』。」
東尼笑得直叫肚子疼,他說:
「不過這個鬼能迷死人!」
「是呀!可是那卡子一定要打開,東摸摸西抓抓。我說小心點,這是我的愛人,別把她骨頭弄斷了!可不是嗎?我到哪兒,這寶貝都不離身,連洗澡都陪著我!」這回他自己倒先笑了,笑了一會,才接著說:
「只可惜那一點不管用!」
房裡人人笑得打滾,只有菲力和白蒂是後知後笑,必須等著東尼翻譯。
沙爾索笑夠了,又說:
「那卡子弄了半天,找不到門路,我這麼一撥,就把前面那一格打開了。那卡子還給我戴高帽子說:『這玩意只有你有辦法。』我說:『當然,天天一起睡,沒兩招哪罩得住?』那卡子對著盒口看了半天,裡面黑黑的,他用手指去挖,我說:『別挖,會出水!』我說的是老實話,盒子裡面藏著幾顆葡萄,他一戳就戳破了,葡萄連皮帶汁都滾了出來,得他滿身都是。他火大了,說:『為什麼你早先不告訴我,裡面是葡萄呢?』我說:『大老爺,我怎敢說呢?你吃了我就沒得吃了』。」
我們笑得幾乎都快斷氣了,他也愈想愈好笑。場中唯一沒笑的是小尼可,他似乎習慣了這種喧鬧,瞪著圓圓的眼珠,在媽媽懷中東看西瞧的。
我沒見過這種草,拿了根聞聞,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。我問:
「這些草做什麼用呢?」
不料這又爆起一陣哄堂大笑。凱洛琳低聲對我說:
「這是大麻!」
我恍然大悟,久聞其名,一看竟和普通的野草差不多。從<基度山恩仇記>中,我知道大麻精是一種和酒很相似的液體,所以一直以為大麻是粉狀的物質,怎麼也沒想到是這麼不起眼的亂草。
我這才想起嬉皮與大麻一向不分家,這一來可難為了我。現在若入境隨俗,一旦上了癮,將來就難以自拔,此生休矣。
在我的觀念中,社會的律法儘管不是盡善盡美,但是如果要生存在這個社會上,就必須接受它的約束。我可以看破世情,遁入空門,甚至於結束自己的生命。但是,受到毒品的控制,永遠做一個黑民,那就違反了我個人的原則,所以我絕不能同流合污。
如果我不吸食,在這裡顯然就是異類,他們一定不能容我。因為這種不法的事,總有一天會敗露。為了他們的安全,只有開除我,或者強迫我加入。
一時之間思潮洶湧,既不捨得放棄與凱洛琳相處的良機,又不願失足泥沼,永生受制。
東尼從口袋中取出一種特製的白紙,切成長方形,每張有一支香煙的長短。沙爾索把乾枯的大麻壓碎,再把裡頭的種子去掉,熟練地包在白紙中,一陣搓捻,大麻煙便製成了。
同室共有十一人,除了新來的三個嬉皮外,尼奧和秀子早已過來了,甘格也剛剛回來,加上東尼、凱洛琳、菲力、白蒂和我。沙爾索坐在中央,其餘的人或坐或臥,圍成一個圓圈,。他點燃一支,吸了一口,立刻傳給右手邊的東尼。東尼猛吸一口,又傳給旁邊的菲力,這樣繼續的在眾人之間,輪流的傳遞。
當左邊的甘格把煙傳給我時,我也學著他們,把煙放進口中,停一刻,再把它交給在我右邊的凱洛琳。
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中,十來個人圍著一支昏暗的蠟燭,另有一點紅色的火光在飛舞,每亮一下,便向下移,停了一會,再轉向上,亮了一下,又飛走了。每個人都似泥塑木雕,一動也不動,等著下一點火光的飛來。
沙爾索一口氣做好十幾支,並排在報紙上,把剩下的材料收了起來。他專抽煙屁股,抽到短得手都捏不住了,就把煙屁股插進一個有洞的火柴盒中,手捂著一端,嘴對著另一端,一口一口抽著,直到火頭完全消失為止。
每個人抽時都是只吸不吐,把煙憋在肺裡,大約三十秒,呼出時連一絲影子都看不見。抽法最高明的還是沙爾索,他先把肺裡的空氣吐盡,猛地一口吸得滿滿的,抬著肩膀挺著胸,活像一隻瘦蛤蟆。他自誇煙子只要進了他的嘴,休想活著逃出來。
有一次,他吸了滿得不能再滿的一口後,突然想說話,口一開,一股白煙悠悠然由他嘴裡悄悄地溜了出來。他一看,話也顧不得說了,尖起嘴巴,湊著那股逃煙猛力的吸,「嗖」的一聲,煙不見了。他也被脹得坐不下去,只好跪在地上。
我發覺秀子也不抽,每次煙經過她的面前,她立刻轉給尼奧。她既然不抽,我也就不必裝蒜,直接傳送下去。煙經過我面前約有十餘次了,沙爾索也已經吸完了五個煙屁股,量小的早已呆坐著不再動彈。東尼倒是海量,大家都抽夠了後,沙爾索與東尼兩個面對面,開始大抽特抽起來。
東尼平日就是一肚子笑話,這時更是生龍活虎,他和沙爾索一搭一擋,葷素一起來。這些呆坐的人影,往往會因為別人的一個動作,甚至一句不相干的話哈哈大笑。笑一陣立刻又靜了下來,彷彿剛才與現在不是連續的時空。有時,在沒有人動作也沒有人說話的情況下,也能毫無道理的獨自嘻笑一陣。
我看著這奇怪的一群,很想領會其中的道理。一向聽說這些麻醉物會令人瘋狂,目下所見卻是完全相反,他們竟靜得如同坐禪的和尚,只有東尼有若天魔起舞。
突然,坐在對面的菲力把手一揚,一點寒星直對我飛來,我忙低頭閃過,原來是一個香煙頭。我問道:
「菲力,你為什麼用香煙打我?」
他抬頭望前看,迷茫得如同失了魂,我再問一遍,他才明白,說:
「那裡有個……」話突然停在半空中,我回頭看看牆壁,什麼都沒有,再過了一會,他似乎想起是在與我說話,才把這句話說完:「……窗子。」
我突然有一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衝動,也想要嚐嚐滋味。為什麼這麼多的青年,會沉迷在這種麻醉品中呢?由菲力這根香煙頭,我相信他一定是處在一個幻境中。在另一個情況下,這個煙頭有可能是一把刀子、一支手槍,罪惡便是因此而起。
要防止這種無意的犯罪,只是反對、禁止毒品是不會有效果的,這從世界各國青年的沉溺比例中足資證明。我認為必須先瞭解這種麻醉劑的效果,以及為什麼青年人趨之若鶩,才能對症下藥,加以疏導或予以制止。
要瞭解它的效果,就必須親身吸食。僅憑學理判斷或客觀觀察,永遠接觸不到事實的核心。
相信持有這種看法的人絕不止是我一個,但卻很少見到對這種現象的實際報導。可能是抱著這種態度的人,在實際接觸到麻醉品後,本身也上了癮,心理狀況起了變化,終至不能自拔,臣服在麻醉品的威力下。
假如我個人還有一點存在的價值,何不冒著自墮地獄的危險,做一點有益世人的事呢?假如我沒有足夠的毅力,那也證明了我今生不過如此,終將與草木同朽。如果我能夠控制自己,只吸一兩次,適可而止,說不定能體會出那個神秘的力量。再說,我自命是個追求真理的人,如果我先假定了某種行為將不利於我,而拒絕嘗試,那就表示我在自欺欺人。
最後令我下定決心的,是凱洛琳。想要爭取到她,就必須進入她的世界,不論是為了討好她或拯救她,我一定要瞭解大麻的作用。
十九.
想到這裡,我不再猶豫,伸手向沙爾索要,這時他和東尼也抽夠了,便點了一支給我。這種煙一個人抽很浪費,在第一口和第二口之間,煙仍然燃燒著,而且燒得很快。
我學著他們,把肺吸得滿滿的,那個滋味很不好受,尤其在吸時,其味辛辣無比。吸到第三口,胃就覺得很不舒服。胃神經彷彿變得十分靈敏,我感到胃壁在蠕動,胃裡的食物似乎都分別得出來,甚至於有點想嘔吐的感覺。
我強忍著,繼續抽下去,這時最顯著不同的感覺便是聽覺了。平常傳到耳膜上的聲波,實際上是混雜了各種不同的聲音,要經過辨識的過程才能分清。在習慣上,我們的注意力是以音頻的變化以及音量的強弱作取決。而此時,我發覺注意力的型態改變了,也可以說是不存在了。一個弱小的音量變化也會吸引我,而就在那一瞬間,另外一種變化又會突然浮現,將注意力移走。
視覺亦然,餘光所及,任何一個動作都會立刻引起我的注意,而且不必轉移視線也能看得十分清楚。如果一切都在靜止狀態,那麼注意力便會被聽覺吸引。再若四周寂靜無聲,大腦中的印象就會一波波地湧起。
由這些現象,我知道這是人的意識中樞受到麻痺的結果。也就是說,人的感官還維持正常的運作,而「自我」卻已不在。如同一葉浮萍,隨著風力、水波不停地漂搖。
眼前的景象都是靜止的,附近那個俱樂部的音樂又不斷的傳來。照理我的注意力應被音樂的變化吸引才是,而事實又不盡然。我發覺變化一旦形成了一種規律,而且這個規律本身又不再變化,久了也會失去吸引力。
因此,只有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音樂繼起時,聲音才能暫時鑽入我的心中。沒有多久,隨著注意力的轉移,音樂逐漸地在耳中消失。
這時真正存在的世界,應該是一個完全內在的、由無數記憶的片斷所組成,不停地交接變化的、極難捕捉的幻想世界。撇開感覺的對象不談,這整個的印象頗有點山谷回音的味道,每個回聲失去了一部分的動力,變得愈來愈弱以致於完全消失。我記得在「大峽谷」那部電影中,有段以快鏡頭表現浮雲的變幻,開始是一片水蒸氣凝成水珠,由無色變成可見的白雲,隨即因溫度變化,又還原為水蒸氣,接著水珠又形成,不斷的幻化,永不止息。
這時,人整個地遁入了內感中,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或著是躺著,平時一個姿勢坐久了,神經會傳來不舒適的訊號,通知我們要換一個姿勢,以調節生理上的需要。照理說這種神經脈衝應該會引起注意才是。我試著測驗自己的感覺,這才發現,除了胃神經別靈敏外,其餘身體五官的神經顯然都已經麻痺,喪失了傳導的功能。
我試著捏捏手腳,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產生了。由於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探索這種現象上,我彷彿變成了第三者,手既不屬於我,這麻木的皮膚也不屬於我,「我」似乎只能知覺而不存在。
同時,我也感覺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,很像是一些微粒,正以極高的速度沖刷血管。眼皮很沉重,很難控制,眼睛可以瞪視很久而無需眨動眼皮。雙頰感到似乎有東西附在上面,嗅覺幾乎不存在,口中則有一種奇特的味道,既不難受,亦無好感。
概括的形容這種生理狀況,可以說是具有速度感、離體感及幻覺。血液的流動產生速度感,四肢神經的麻痺產生離體感,注意力的失去控制,使人與日常經驗隔離,這便是幻覺。三種感覺的綜合,完全超出了生活經驗,人們以「飄飄欲仙」形容之。
整個說來,吸食大麻後,人生的素材並沒有變化,只是組合的方式改變了。喜歡追求新奇者、對自身生活環境感到厭煩或想要逃避者,只要得到一次這種反常的經驗,必然會迷戀於其中,不可自拔。
人生本來是美好的,心理作用的形成,原是生命一種安定的力量。在正常的情況下,人們多半抗拒改變,依戀熟悉的環境,追求和諧平安的生活。照理大麻這種破壞規律,顛倒常態的幻覺,偶一為之或可謂之滿足好奇心。如果能令人到了沉迷不可自拔的地步,我認為必是人類的生活環境發生了嚴重的問題。
果真如此,則一味地指責那些心靈已經受到傷害的人,是絕對錯誤的。沉醉於麻醉品只是一個癥兆,是無數的癥兆之一。人類如果不自省,只顧治標而不治本,遲早會步上以往雄踞地球達數十億年的恐龍的滅亡命運。
一般說來,大麻的藥性不久,每抽一次大概可維持三個小時左右。到了午夜,四周嘈噪的聲音漸漸沉寂,此時藥性也漸去,癮頭大的人再一次又抽了起來。尼奧和秀子先去休息了,菲力及白蒂則互相擁抱著,倒在地上睡得酣熟。
我已用心研究了很久,心理感到無比的疲憊,當煙傳到面前時,我還想再體會一下寧靜狀態的感受。同時我也該回去了,行走在涼夜的街道上,相信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在不需要控制自己思緒的情形下,一切幻象無住於心,世界彷彿不存在,「我」也遍尋不著。這樣坐了不知許久,有一個嬉皮突然彈起吉他來了。那一聲聲錚錝的弦音,很清脆地敲入了心際。抬頭一望,月華似水,無意間,凱洛琳的影子闖入了我的幻境。
突然一個念頭閃起,我為何不向她吐露心聲呢?我沒有必要經歷那傳統的追求過程。成功了固好,失敗又於我何損?何況她不久就要離去,以後未必有比今天更好的機會。我寧願她給我一個否定,也比在不確定中煎熬要來得輕鬆。
這個念頭起於電光石火似的剎那,這時我沒有經驗行為的桎梏,立刻就把握住這個剎那。在遞煙給凱洛琳時,我聽到自己在說:
「我能不能對你……說句話?」
她停了好一會,說:
「你說吧!」
我幾乎忘了要說什麼,想著想著,終於又抓住了那個要消失的念頭。我說:
「我想和妳……」
和她做什麼呢?一時間,心緒又行過了許多不知名的地方:
「和妳結婚。」
話聲還在喉頭震動著,眼前已有了一幅畫面,但是還沒有成形,就散成了碎片。如同萬花筒中繽紛的七彩,漸漸地淡了,更破碎了……
「什麼?」面前突然出現一個秀麗的面龐,大特寫……戰地鐘聲!是英格麗褒曼!那灰色的眸子,灰色的……浮雲載著我,飄著,飄著……「什麼?」是凱洛琳?什麼「什麼?」啊……
「結婚!」
不對,嬉皮是不結婚的……嬉皮,我是誰?……我振作了一下,搖搖頭,眼前景象立刻變了。凱洛琳迷茫地望著我,她轉過身來,斜靠著牆,一片淺灰:
「你瘋了?」
為什麼瘋了?我瘋了?不……是什麼?……啊!是了,我在向她求婚!我振作了一番,活動一下筋骨。頭腦清醒了些,我感到自己說錯了什麼。
突然,一隻煙由左方遞了過來,我吸了一口,傳給她:
「不是傳統的……方式。」
她吸了一口,火光一閃,是一顆流星,我該許一個願。
「什麼傳統方式?」
她的聲音飄入我的耳中,如同片片的雪花,立刻溶化了,找不到一絲痕跡。我在說什麼?剛才……傳統的方式……是了,傳統的方式。
乘著傳統的神話,我來到廣寒宮,月光映在地上,她的臉染著淺灰色的輕芒……連嫦娥都耐不住衾寒……凱洛琳……月球上多麼空寂啊!
「希望永遠和妳在一起。」
哈哈!妳望著我做什麼?艾洛伊莎……艾洛伊莎?……拉哈曼尼諾夫……
「啪」的一聲,把我們都驚醒了,原來那個嬉皮彈斷了一根弦。
吉他,多美麗的弦聲……
「為什麼?」是凱洛琳在說話。
什麼?為什麼?她在問我?……為什麼?什麼?好累啊!這無盡的圈圈……人生,無常的人生,我多麼需要愛啊……
「愛!」
什麼是愛?青春美麗?……不,那遲早會消失的……是瞭解?艾洛伊莎……她在巴西!……一片雪在溶化……是月色撤退了……
「愛就必須長相廝守嗎?」
是誰在說話?很熟悉!……啊!是凱洛琳說的……是嗎?相愛難道就必須永遠……永遠什麼?世間那有?……艾洛伊莎?……我愛誰?……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……我一直需要一個……一個什麼?……一個有她在一起的……
「……家……」我的喉頭發出了聲音。
「……一個……?」
為什麼一個?……凱洛琳?……我們是……
「……兩個……」
琴還在說話,聲音是透明的,輕得像……
二十.
什麼時候離開危樓,如何回到住處,我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。只記得睜開眼睛時,渾身痠痛,眼皮沉重,窗外是發白的清晨,而我已經睡倒在自己床上。昨夜的一切彷彿是場夢,我立刻想起,尼奧叫我早上去參加他們的學習。
回到危樓,凱洛琳還睡眼惺忪地靠著牆,見了她,我想起了昨夜的喁語。我打了個招呼,她的態度平靜而自然,好像什麼事都未曾發生。本來嘛,發生了什麼?我說了心底的話,她也聽到了,如此而已。
他們盥洗已畢,太陽正吐著金光,照亮了雲天的一角。由尼奧帶領著,我們在娛樂室中,舉行了一個看不到太陽的拜日儀式。
儀式很簡單,六個人面向東方,閉著眼,尼奧先大聲朗誦:
「由於你的光芒,賜給我們生命,我們崇拜你,遵從你,直到永遠。」
我們全體跟著朗誦,再各自靜默沉思,時間長短視各人需要而定。
拜日完畢,秀子取出一床大被單,鋪在地上,由尼奧指導,做瑜珈術。差不多做了一個多小時,最後全身放鬆地仰臥休息,晨課便結束了。
尼奧對我說,他們在海灣對面的貝林島上,租了一間草房。那裡是修行最理想的地方,日出日落的景色歷歷在目,尤其是沉思默想,無人干擾。唯一的缺點是食物補給困難,所以每個月只能去一兩天,在那裡同時要練習禁食。
早餐對他們是可有可無,視經濟情況而定。晨課後,約有半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,然後便是研究經文的學習課程。
我是第一次參加,與凱洛琳同屬「修行人」,在研究經文的儀式中,我們相對各站立在房間的一端。尼奧、東尼、秀子和甘格四人,則按東南西北四方站立,面對中央。
每天有兩位苦修士輪值,今天輪到東尼及甘格。東尼取出一張摺疊的黃色毯子,與甘格各執一端,將毯子打開,鋪在屋內正中。
毯子正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六角星形圖案,是猶太教的象徵符號,正三角代表精神,倒三角代表物質,正反三角疊合,意為精神物質合而為一,象徵著全宇宙。
毯子鋪好後,他們四人圍著圖形坐下,東尼將聖壇上那個滿盛清水的杯子取來,交給尼奧。甘格則拿了另一個空杯,恭敬地放在圖形正中央。
尼奧將杯中的水,傾了一些在空杯裡,嘴裡唸著:
「宇宙之始為陰與陽,是為道,道存於萬物,我唯道是求。」
他每唸一段,其餘人重複一遍,同時將那杯水傳遞著,每人依樣傾倒一些在空杯中,直到最後一個人,將剩餘的水完全倒光為止。
這個儀式到此僅進行了一半,在學習完畢後,參予之人要分飲這杯中之水,並將另一空杯注滿,以備次日之用。他們的解釋是,這杯水中孕育著每天在這片天地中,所發生事件的因果,讓大家分飲,表示對事件負責。
倒完水後,四人瞑目,仰面朝天。尼奧又說:
「聖靈,聖父,聖子,三位一體,代表著精神,情感及肉體,是人生的真理。」
餘人複誦著,同時還要配合手勢。在提到聖靈、聖父、聖子時,大家如天主教徒似的在胸前畫十字。說到精神時,雙手合在額上。說到情感,雙手置於在胸前,到了肉體,則按著腹部。
然後四人手拉著手,呈一個圓形,一同默思。
默思結束,即開始學習經文。目前他們所學的,是位法國人赫雷格朗(Rene Guenon )所寫的一本象徵哲學經典<宇宙之主>(Rei do Mundo)。(作者註:此為葡萄牙文,英文譯名為 The Multiple States of Being)
尼奧說這本書在許多國家中都被禁,因為它是反獨裁、反資本主義及共產主義的利器。原書為法文,但已絕版,他這一本是義大利文,是他讀大學時,一位老師秘密傳給他的。他把這本聖書保存得很好,每一頁都用極薄的塑膠紙包著,封套外還裹著一塊黃色的絨布。
書中內容是解釋有與無、存在與自我、精神思維與人性等,此外並敘述世界各民族之宗教起源,並解釋其理論、儀式及規律。其中最大的特色,是闡明符號的象徵含義。在這些象徵中,作者得到了一個結論:宇宙中有個超越一切的真神。
我在場的理由純是為了凱洛琳,她與我正好對面而坐,我便毫不客氣地飽覽她的一舉一動。她的態度平靜而自然,不時也會看我一眼。
今天的學習,先由東尼用義大利文朗誦一節,尼奧解說一節,然後東尼再翻譯成英語。學習者是我和凱洛琳,我實在聽不進去,雖然兩眼望著東尼,餘光卻注意著凱洛琳,模倣她的一舉一動。不久她感覺到了,便故意地搖晃身子、換換坐姿。最後她安靜下來了,一動也不動,我才老實下來。
東尼講解完畢,對我聽講的態度,極表滿意,他對我說:
「有任何問題可以提出來討論。」
我忙說:
「我沒有問題。」
凱洛琳也搖搖頭,於是進行下一個課目--生活討論。這時,我與凱洛琳也被邀請坐在聖毯上。煞時間抽煙的抽煙,上廁所的上廁所,氣氛輕鬆得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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