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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九.
回到危樓,地上已經濕了一片,幸而雨勢不大,還不算嚴重。
下午,凱洛琳出去看朋友,我也趁機回餐館去。一進門,便見老馬和吳先生在談天,老馬見到我,大叫道:
「空空道人來了!」
這話雖然略為失真,但卻不假,我們正是中國古代小說上的神仙人物,只是沒有騰雲駕霧、撒豆成兵的本事而已。
在海外的華僑,每個人都有本難唸的經。在國內,誰不羨慕他們那種出手闊綽,揮金如土的氣派?其實那是因為國外的生活水準高,日子一久,對金錢的概念習慣了。回到國內,眼見樣樣便宜,人生難得享受,又何必寒傖?(作者註:本書寫於六十二年,今昔有別矣)。
再說,這些華僑精通當地語文的人不多,他們兢兢業業,無非是圖個生活溫飽,一點一滴聚集成些微的事業。但是他們張口是啞巴,睜眼是瞎子,豎耳是聾子,生活享受完全等於零。
在這種情況下,事業無不是逼出來的。天下古今一般,只要刻苦耐勞,必能白手成家。但是平心想想,幾十年的光陰,背鄉離井人地生疏。在國內放不下臉做的事,到了海外,也不得不咬牙苦撐,真是所為何來?
這一肚子苦水,我知道得太清楚了。然而社會是現實的,只要大爺拿得出錢來,誰又不朝著你笑?為了博取這窩心的一笑,人人爭著出國,夢想著揹一面僑領的大旗回來,這也可謂光宗耀祖的另一章吧!
我做了神仙後,他們很希望和我聊聊,在座的還有一位姓王的朋友,他由台來巴浮沉已近十年了。由於年事已高,既拿不起,又放不下,五十多歲尚未娶妻。中國人沒有適合的,外國人他又不敢要,因此每日大唱低調。
他聽說有個中國人在巴西做了神仙,頗為嚮往,正在談著,我卻駕雲馭劍的來了。
我們寒喧完畢,老王便說:
「他們說你在修神仙,我看你倒像個嬉皮。」
「他們說得不錯,每個時代有它專用的語彙。在古代,嬉皮就是神仙;在現代,神仙就是嬉皮。」
「怎麼能相提並論?神仙多麼清高?」
「什麼叫做清高?不惹是非,不履塵世,不沾煩擾,如此而已。」
「可是嬉皮要錢,討飯……」
「神仙難道不化緣,不收人間香火?天主教、基督教教徒難道不募捐不獻款?」
「教會有益於人類精神!神佛也是以濟人為目的!」
「如果你不接觸宗教,怎麼能瞭解他精神的感召?你不接近嬉皮,又怎知嬉皮不具有精神力量?」
「照你說嬉皮都是好的囉?」他突然下了斷語。
「我沒這樣說,任何團體都難免良莠不齊,尤其是像嬉皮這種新興的現象,青年多只模仿了嬉皮的外表。但是只要是膜拜自然,斷絕物慾的,就有資格稱做嬉皮。」
「我有幾個主顧,富有得很,也是嬉皮。」
「那都是風頭主義者,許多人把嬉皮當作時髦的象徵,卻忍受不了斷絕物慾的痛苦,於是披上嬉皮的皮毛,過著嬉皮最反對的物質生活。」
「為什麼嬉皮要反對物質生活呢?反對到向人討飯,也太沒有立場了吧?」
「這要看各人對物質生活的體驗而定,假如你認定物質能滿足你,就沒有反對的必要。如果你認為物質不能滿足你,回頭在精神領域中追求,你就是嬉皮。」
「所有的嬉皮都是這樣嗎?」
「不盡然,各有各的想法。」
「我不信做嬉皮能夠得到滿足。」
「因為你不是嬉皮。」
「我總覺得嬉皮沒有道德觀念。」
「舉個例看!」
「比如說,他們男女不分,關係隨便。」
「請問你平時怎樣解決性的需要?」
「花錢找妓女!」
「除此之外呢?」
「運氣好的時候,可以釣個女孩子,同樂一番。」
「假如常常有這種好運,你會拒絕嗎?」
「笑話!誰會拒絕?我又沒有老婆管。」
「你不認為這樣不道德嗎?」
他想了一會,說:
「大家都是自願的,我年紀雖大,卻很開通。」
「那麼,嬉皮有什麼不道德的呢?」
他語塞了,但仍然堅持說:
「我是解決問題,他們是故意追求刺激,而且互相雜交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好像發現了自己的理由不很充足,又強調說:「我是老了,沒辦法結婚,他們為什麼不結婚?」
「王先生,在中國沒有嬉皮,是吧?」
「不錯,至少我沒見過。」
「那是因為我們的傳統文化尚未破產,一般人精神上還有寄托,家庭觀念很深,物質文明也沒有達到如同歐美社會的危險邊緣。嬉皮是歐美社會病態的反叛,在他們的社會中,性開放之觀念已深入人心,家庭制度又破產了,嬉皮不過是反對空有其名的結婚制度。但是我也見過彼此相愛相守,不需要法律約束,他們可能比一般所謂的夫婦更能忠實於彼此。」
我指的是尼奧和秀子,以及菲力與白蒂。
「那麼,沒有一般傳說的男女亂交囉?」
「那也是有的,在沒有找到情投意合的伴侶之前,我們經常有你所說的好運氣。」
「那麼,我可不可以參加呢?」他顯然心動了。
「當然可以,但是,只是為了性發洩就不值得,除非你是真心追求解脫。」
「我當然想解脫,可是,我不能不顧自己的生活呀!」
「你發了財就可以得到幸福嗎?」
「那當然!我要找多漂亮多年輕的女孩都可以!」顯然,他想參加沒有別的動機,只是為了性。
我無言了,這時老馬插口道:
「你是打算永遠做神仙了?」
「目前我只是在研究他們,我總覺得儘管他們有部分道理,但是一個不能廣泛為人類接受的現象,就不是絕對的真理。遲早有一天,我會找到一條更適合自己的道路。」
吳先生聽得不耐煩,說:
「談什麼嬉皮、神仙,我們正好三缺一,你來了,先湊一桌解脫解脫。」
我說:
「我一點興趣也沒有。」
吳先生:
「誰管你有沒有興趣!有時間就行,錢我可以投資。」
老馬也說:
「你不是神仙嗎?神仙以濟人為樂,就算你沒興趣,犧牲一下自己也是應該的。」
「是啊!發發慈悲,救救我們這些煩惱無聊的俗人吧!」
沒奈何,陪他們打了四圈,每次只要我一胡牌,他們便不依:
「不行,你用法術,胡了也不算!」
三十.
黃昏時,甘格正好趕回來吃飯,還帶回來一個少女。她名叫珊德娜,其身材之健美,不遜於任何表演女郎。東尼見了她,幾乎把手中的盤子摔掉,他們熱烈地擁抱,親吻。
東尼扳著她的雙肩,看了又看,說:
「這些時候妳到哪裡去了?」
珊德娜神秘地笑笑,舉起左手,無名指上有只閃亮的金戒指。
「誰?是不是……」
「別猜,你不認識。」
「妳滿足嗎?」
「是,又不是。」
「什麼是?什麼不是?」
「白天是,晚上不是。」
東尼大笑,在她屁股上扭了一把,說:
「所以來找老朋友東尼?」
珊德娜向甘格飄了一個媚眼,投向他的懷裡。東尼酸溜溜的說:
「我嘴上功夫可比他強!」
「所以我兩個都要,一起來。」
我看了凱洛琳一眼,她視若無睹地吃著飯,東尼又過來介紹我們認識。
「中國人?」珊德娜極有興趣地上上下下打量著我,我覺得她太淫蕩,懶得理她,只嗯了一聲,便坐下用飯。
吃完飯,我和凱洛琳在廚房洗盤子,前面已打得火熱。東尼一再叫我們過去,我推說工作未完,凱洛琳則把盤子放妥,便過去了。
凱洛琳一去,我心中便著慌,我怕她參加那無遮大會,卻又希望能佔佔她的便宜。我不能容忍別人分享她的肉體,即使是看著,我也忍受不了。
其實我不該存什麼幻想,她早就混跡在這群嬉皮中,愛對他們僅是一種需要,一種肉體的接觸。一般進步的現代青年,甚至宣稱性愛與握手並無分別。我雖然不贊同,但是在這種環境下,難道還真期望她是一株不染於污泥的素蓮?
要嘛,遠離這種環境,以免受到影響,可是我已經由正常的社會逃避到了這座危島,還有何處可避呢?再不然,接受他們的人生觀,大家打成一片。但是這樣做目的何在?為了分享那種連豬狗都有的快感?還是想趁機與凱洛琳苟合?如果她並不愛我,而我卻想佔有她,那又與禽獸有什麼分別?
我最需要反省的,是每想到凱洛琳與別人在一起,我就百感交集、心神難安。美其名是為愛,難道這不是私心嗎?我很想測驗一下,如果凱洛琳也參加了那種集體雜交,我的心態又會如何?
待我刷洗完畢,迫不及待地走入娛樂室,地上三個肉體已在不停的翻擾著。而在另一側,凱洛琳竟與剛剛回來的沙爾索,靜靜地坐在地上,抽著大麻,無動於衷地旁觀著這場肉博戰。
珊德娜渾身放射著火焰,在東尼及甘格的糾纏下,似乎絕望地掙扎在天堂與地獄之間。我則如飛翔在天空的食屍鳥,頓時饞吻大動。在東尼的搓揉下,她的乳房堅挺起來了,那吹彈得破的乳暈,在他的手指間若隱若現。
我幾乎不能控制自己,雖然這一類的影片並不是沒有看過,但是身歷其境又是另一回事。特別是珊德娜面部的表情,那一副欲生欲死,不得解脫的神態,五官在扭曲,舌頭吊在嘴唇外不住地遊移,喉嚨中發出狂野的呼聲,看得真會令人發狂。
我眼中燃燒著慾火,坐到凱洛琳的身邊,故意用腿碰碰她。
「坐遠點!」她的聲音堅決而冰冷。
一個我不願想像的疑念突然襲來,同性戀!是的,否則她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還無動於衷!這也解釋了她何以拒絕東尼以及我的情感。
記得那天瑪琍亞曾告訴過我她是同性戀,當時我沒有放在心上。這幾天來,各方面都顯示出她是不正常,我卻始終認定她有什麼難言之隱。今天,這個謎團冰釋了。
這時,門口傳來一陣剝啄聲。我開門一看,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女郎,她說要找東尼。我問她的名字,原來是威瑪!
我忙請她到工作室稍候,然後去通知東尼。
東尼一聽,恨聲埋怨我。他滿嘴滿鬍子都是濕淋淋的,渾身也都是汗,珊德娜身上更是熱氣蒸騰,東尼一停,她便忍不住扭動起來。
「我去告訴他你不在,好吧?」
東尼想了一想,說:
「她長得漂不漂亮?」
我心裡好笑,他吃著碗裡,卻想著盤裡。我點點頭,於是東尼說:
「朱!人生就是這麼回事,今夜大家一起玩玩,你也參加。」
我正想開口,珊德娜喘著氣,掙扎著坐了起來,一手拉住東尼,說:
「死鬼!快些!」
東尼爬起身,卻把我按住說:
「我累了,換個中國菜吧!」
我還來不及閃避,像一條蛇一般,珊德娜熱烘烘的身體已滑進我懷裡。一股刺鼻的羶味,直鑽入我的肺尖。本能地,我推開她濡濕的肉體,急得大叫:
「放手!我有事情!」
她失望地看我一眼,回身投向甘格,兩個赤條條的肉體,滾成了一團。
東尼穿上衣服,走到工作室,我也尾隨其後,看東尼要怎麼對付她。顯然威瑪已經聽出一些端倪。一見東尼,羞得一顆頭埋到胸前,說什麼都不肯抬起來。
東尼用左手抬她的臉,兩隻眼已發出火花。他充滿柔情地說:
「妳真美麗!」
威瑪酥軟得將臉埋在東尼的左手中,東尼低下頭去,在她耳旁不知說了什麼,只見威瑪搖了搖頭,身體已靠在東尼身上。這時,後面傳來一陣陣珊德娜哼唧之聲,東尼一隻帶石膏的手已挽著威瑪的腰,把她拉了起來,威瑪也半推半就地隨他到後面去了。
想不到竟然這般容易,我倒要看看他們的精采好戲,肉慾本是人類的天性,但米朗達早上才說過,他的女兒已厭倦人生,難道就這一刻,一切都改變了?
地上兩團肉體不斷地扭動著,一旁的兩個人如同老僧入定般,痴痴地靜坐著,威瑪還在掙扎,東尼的左手已熟練地探進了她的胸部。
不一刻,她解除了最後武裝,四個肉團滾在一堆。
我的身體也亢奮著,但頭腦卻很清醒,性交並不是羞恥的情事,正因如此,生命得以延續。然而人之所以為人,是在身體之外,還多增加了一顆判斷事物的頭腦。頭腦可以把時間的流程記錄下來,讓人瞭解事物到的因果,因而能更成功地生存。
人體有人體的需要,人固然要滿足它,可是頭腦所認知的經驗,往往能有效地告訴人,什麼是利,什麼是害。利有近利遠利,害也有大害小害,更複雜的,是利中有害,害中有利。人類長時期所累積的經驗,才是最有效的指導方針。就憑這一點,人類得以成功地成長、壯大,在地球上建立了不朽的人類文明。
性就是最明確的例証,人需要性以維護人類生命的延續。然而人類在飽暖之餘,卻又以性交作為感官滿足的工具,於是人類、社會,問題叢生。有傳統的文化古國,早就累積了足夠的認知,把性放任視為人類社會風習敗壞,甚至亡國滅種的元凶。
性交雖然容易導致罪惡、毀滅,卻又是延續人類生命的必要手段,這兩者間有著極尖銳的矛盾,卻也達成了完美的諧和,直臻天人最高的境界。
這種諧和,人類稱之為愛,是兼具感性、理性及靈性的微妙情操。愛應以整體利害為前提,懂得如何調和其中的矛盾,就是真正的愛,是人生最高的境界。
基於這些因素,我不贊成把性交當作一種遊戲,尤其不認為可以公開展覽。性交是人類一種私密、親暱的行為,加上天理賦與彼此的愛、瞭解、期望,成為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。我承認我有人的需求,但卻堅持一旦失去天理,則人與禽獸將無差別。
卅一.
這些原來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惶惑之一,現在想通了,總算不虛此行。我回到小房間中閉目深思,把最近的心得整理一下。
當今這個時代,太多荒謬難解的現象,令人無所適從。過去的時代裡,人類還知道謙遜,從事真理的追尋,相互切磋。現在物質文明發達了,知識爆炸,人不是自以為是,就是受到物質的麻痺。人類早忘了自己不過是灘血肉的過客,忘情地爭名奪利,拼命享受,以致各種問題層出不窮,難怪艾洛伊莎希望我堅持到底了。
我認為問題的關鍵,在於人的生命短暫,還未能瞭解生存與生命的意義,大限已經來臨。以致於人人只顧自己,只要生存無虞,多餘的閒暇,過剩的精力,就成為生活上新的問題。人類與其他生命體的不同,是有了一個能認知時間效應的大腦,藉此,人類社會在數十萬年的發展中,建立了一套解決生活問題的法則。
自從工業革命以後,物質文明否定了傳統的法則,在短短數百年間,不斷的推陳出新,針對生理的需求,講究時髦與變化,性就是其中之一。新時代推翻了傳統,當然有更多的理由,任由性的放縱與泛濫。性本來是人類文化中包裹得最完善的一種神秘力量,一旦將其神秘的包裝剝去,人即撤除了最後一道防線,除了原始的獸性,人生還剩下什麼?
人的慾望來自刺激的誘惑,刺激的強度則建立在新奇上。即使性是最直接的娛樂,如果到了唾手可得的程度下,其新奇性必蕩然無存。為了追求一波接一波越來越高的震撼,性的行為變成了探險的園地,由雜交、亂交以至於獸交,以後呢?(作者註:寫作本書之時,愛滋病尚未出現。)
不知過了多久,凱洛琳走進來,她說了聲:
「嗨!」便在我對面的牆角坐了下來。
靜默了片刻,我覺得應該對她保持自然的態度,便問她道:
「他們鬧完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不是在娛樂室裡?」
「我在大麻裡。」
她既不想談,我便換了個話題:
「里約有大麻煙嗎?」
她笑著反問我:
「哪裡沒有?」
「中國就沒有。」
她不說話了,沉默了一會,我又問:
「妳有吸食大麻的必要嗎?」
她想了一想,說:
「必要當然沒有。」
「妳能不能不抽呢?」
「可以,但是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?妳又為什麼要抽呢?」
「如果你知道LSD 的效果,就不會覺得大麻有什麼了不起了。」
「那麼,妳是用大麻代替LSD ?」
「不!」她懶散的笑笑,仍耐著性子向我解說:「你知道,在美國,大學生裡難得有幾個有沒服用過的。我第一次服食,是在中學畢業考前,我讀得太累了,一個同學給了我一顆,我沒拒絕。你可知道結果如何?」
「妳上癮了?」我說。
「算了吧!」她涎著臉,像個小姑娘:「別裝得像個老爸爸,這樣我無法開口。」
「那麼,妳超脫了。」
「不!服食後,我注意力特別集中,整整一個晚上,把所有的功課都複習過了。」
以我的經驗,這不是不可能。但除了要有非凡的毅力外,體力消耗一定不小。
「以後我又用了幾次,有次是在舞會中,我覺得一切都新奇有趣,好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裡。」她繼續說。
「它與大麻有什麼不同?」
「我說不上來,這是純感覺的天地,如同你想用語言描述蘋果和梨子的不同一樣困難。在強度和時效上迷幻藥比大麻厲害多了,有的可持續四十個小時。像大麻,哼!三個小時就沒事了。只是服迷幻藥醒來以後,會對現實感到厭惡。」
「因此妳繼續服食,希望永遠生活在天堂?」
「剛剛相反,正因如此我不敢常常服用。不過,你說得不錯,我幾乎進了天堂。有一次,我覺得天上開了一扇門。啊!你想想,要是能永遠在天上。唉!我簡直不知要如何形容,才能表達那種愉悅。」
「所以妳目前是用大麻取代LSD ?」我再次問道。
「不,我承認我們吸食藥物是在逃避現實,缺點及後果我也非常清楚。由於很容易逃避,就更難與現實妥協。但是在這裡吸大麻,卻是因為無聊,如果不吸大麻,我還能做什麼事呢?」
「為什麼不思考呢?學習呢?追求些什麼,不論值不值得。」
「思考什麼?神?享受?算了吧!我什麼都不相信!」
「都像妳這樣,人生還有什麼希望?」
她聳聳肩,沒有回答。
「妳愛過誰嗎?」我又問。
「那要看你對愛的定義。」
「對我而言,愛是一種無條件奉獻自己的情操。」
她認真地考慮著,過了許久,才說:
「只有一次,或許可以說是吧!一年前,偶然遇到一個男孩子。我們服了LSD ,一整天只有我們倆個人在一起,那天,我幸福極了,什麼都沒有想。分手後,連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。」
「這不算是愛。」我覺得好笑。
「為什麼呢?我愛他,我們之間毫無條件。」
「只是一天?沒有經過考驗?」
「可是在長期的在一起,就絕不可能是無條件的了。」
她說得有理,我的定義下得太草率了。
我們天南地北的聊著,我發覺她讀的書比我多,也因此難免侷限在別人的觀念中,擺脫不了既有的巢臼。
門外一陣騷動,是東尼和甘格嬉笑著陪兩位女士下樓去了。時間已過午夜,我們室中的蠟燭早已油乾火盡。我一再探索她心底的那塊禁地,我認為唯有進入那裡,才能真正幫助她,才能溝通我們之間意識型態的不同。
「像妳這樣的女孩,應該有個進取的人生。」
「呵!呵!」她竟嗤之以鼻。
「妳到底在逃避什麼?」
「你怎麼老喜歡管人家的閒事?」她有點不快。
「在我們的觀念中,每個人都沒有獨立的際遇,一切都是互為因果的。」
「這兒是巴西,你要學的是互相尊重。」
「或許妳有不同的尊重方法,我尊重妳,是希望妳幸福。」
「好的,我接受,我也希望你幸福。」
「我已經幸福了。」我平靜地說。
「啊?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「來這裡以後,妳知道,我是為了妳而來的。」
「啊!原來你在替我揹十字架?」
「不!我希望報恩,因為我因此而解脫了。」
「是嗎?」
「如果我想要騙妳,可以編造出更好聽的話來。」
她沉思了很久,突然站起來說:
「謝謝你,你幫我下了決心早日離開此地!」
我大驚: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方才不是勸我,應該有個進取的人生嗎?」
海濤在寂靜中闖入了我的耳膜,那永不息止的浪潮,永不枯竭的水波,處處展示了宇宙神奇的力量。短暫的人生,我們浮沉在人海中,到底是怎麼回事?
卅二.
第二天早上九點多鐘,我們都還在夢鄉神遊,尼奧和秀子突然回來了。他把東尼搖醒,劈口就問道:
「做了日課沒有?」
東尼尚在夢中,定了定神,一看是尼奧,歡欣地說:
「尼奧!你回來了?玩得好吧?」
尼奧臉上蒙著嚴霜!
「我們回來了,可是我們沒有玩,我對該做的功課作了一番整理。」
「好極了,快告訴我,我乖乖地聽!」東尼嬉皮笑臉的說。
「你先告訴我,今天的日課舉行了沒有?」
「我們在等你回來主持。」東尼只好胡扯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會提前回來?」
「靈感,完全是宇宙之神給我的靈感。」
「胡說!你怎麼可以侮辱宇宙之神!」尼奧終於爆發了:「你去看看娛樂室,你們昨夜一定鬧了個通宵。」
東尼也忍不住了:
「那是我們的私生活,你管不著!」
「我們是修道人,一切要有分寸!」
「我是在替天行道!上帝給了我這玩意,我就應該好好用它!」
「擔誤功課就不對!」
「講得好聽!你去貝林悠哉遊哉,有個日本姑娘陪你睡覺,陪你看日出日落,那樣的修行誰不樂意?」
「東尼!東尼!」秀子一急,又開始點名了。
「你別張口就胡說!」
「我胡說?」東尼咬牙切齒,痛手碰到牆壁,頭上冒出了冷汗。他捧著痛手大叫:「看看我的手,你得意吧?早先不聽你胡說,我絕不會受這個活罪!」
「要修行就要吃苦,你忍受不了,大可回去過那種醉生夢死的日子!」
「你沒心肝!我辛辛苦苦把基礎打好了,現在你們生活不愁,就要趕我走?」他揮舞著痛手,咆哮起來。
「是你不肯上進,整天玩女人,交朋友,說笑話,正事不做。」
「我正事不做?只有你是聖人?秀子還陪你睡覺,你呢?你做了什麼正事?」
「東尼!」秀子苦惱地擰著手指。
「只有我東尼該下地獄!你們該上天堂!踏著我的頭!你帶著日本女人,帶著甘格!還有中國人!美國人!只有我這個巴西人沒有文化!我活該下地獄!」他說著說著,突然哭了起來。顯然這一陣激動,觸發了傷口,他用左手環抱著右手,咬著牙強忍著痛。偏生淚水決堤,大鬍子上晶瑩點點,一張臉漲得又紫又紅。
尼奧說得是,這兩天我們的確玩暈了頭。但是,他的態度過於嚴峻,也不是修道人應有的。我便說:
「中國人有沒有發言權?」
東尼說:
「那個想說都可以,只有我一開口就錯。」
首要之急,是先安撫他們的脾氣,我說:
「誰都有錯,誰都沒錯。每件事都不是偶然的,要責備東尼,就應該先瞭解他,既然瞭解他,就不必責備他。」
東尼果然火氣全消,感激地說:
「還是中國人講道理。」
「這個團體是眾人的,每個人都有他的任務。現在才六個人,就經常這樣爭執吵鬧不休。等將來組織擴大了,豈不是永無寧日嗎?」
尼奧說:
「你不知道,我們必須這樣吵鬧,把心底話都抖出來,最後才能精誠相處。」
我搖頭說:
「行不通,看看東尼的手,這個代價太大了,只有心平氣和的分析討論,才能讓人說實話,真誠相對。」
「你們東方人天性平和,我們辦不到。」
「你忘了我們的宗旨?我們要克己,反對暴力,人家打我們罵我們都得忍耐。」
「那是理想,我們只能努力去做。」
「克己就是自我控制,光是努力,不求達到目的,又有什麼用!」
「可是,從小我們所受的教育,便是自由發展。」
「不錯,正因如此,所以更有必要深切反省,鍛練自我控制的能力。我們所應該追求的,也就是生活中所欠缺的,否則追求的意義何在?」
「我們要集中全力追求真理!」
「真理包括了一切,明知道自己的缺點,不去彌補改正,還談什麼真理?我們怎能輕易放過身邊的真理,而去追尋一個遙遠空洞的理論?你們正因為內心不寧,才要用各種儀式、功課來疏導。彼此又缺乏相互的體諒,所以用爭吵來宣洩,這一點都不是追求真理的心境和態度。」
我理直氣壯一口氣把話說完,他們默默地聽著,半響沒人答腔。我知道已經收到了效果,他們都是聰明人,而且求好之心甚切,一說便透。
東西方由於文化發源的環境不同,因而走向了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。西方主張自由發展,小孩自幼即生長在爭爭吵吵的環境中,吵完了又能夠立刻置諸腦後。而東方則不同,以中國人為例,我們主張相互容忍,實則雙方耿耿於懷,到最後成了道不同不相為謀。
沒人言語,我又換了個口氣說:
「很幸運地,我們這個團體能有尼奧這般博學而具有信念的人,在精神及學習上領導我們。而他是人,所以必須有一個志同道合的秀子,使他完整,保持身心的平衡。也幸而有甘格,他恬淡無爭,是我們的榜樣。同時也虧了東尼,他犧牲了靈修的寶貴時間,以他的才華和交際手腕,成為我們與社會間的一座橋樑。如果沒有他,我們就得四出奔走,圖謀生計,那豈不成了乞丐集團?」我故意不提凱洛琳,怕又觸及痛處。
高帽子沒有人不喜愛,他們臉上都顯出了得意之色,東尼也回敬過來:
「也幸虧你,才使我們生活正常。」
「這不算什麼,我希望能有點貢獻,我要隨時提醒大家,保持心平氣和。」
尼奧插口道:
「有沒有辦法鍛鍊控制情緒?」
這個問題我也想過,馬上就有答案:
「有一種功夫是靠持戒及修行,練習自我控制,持戒我們辦不到,修行則要拜月。最簡易、隨時隨地可以實行的方法,就是每天強迫自己做三件利人不利己的事。由小而大,而且要在最不願意的時候,勉強自己去做,習以為常,就可以輕易地控制自己。」
話未說完,東尼突然站了起來,跑到廚房去。尼奧見了,無可奈何地對我搖搖頭。談話中止了,我一方面等著,一面構思。
他回來了,右手的石膏模上平擱著五杯水,凱洛琳也跟著進來。
秀子正渴得緊,高興地接過水,一一傳給我們,並且給了東尼一個熱吻,東尼大為得意地說:
「我已經做了一個利人不利己的事。」
尼奧假裝不悅地說:
「你還不利己?賺了秀子一個吻。」
大家喝著水,氣氛輕鬆多了。
尼奧又問我:
「你剛才說的拜月是怎麼回事?據我所知,印度、非洲真有這種儀式,但只是迷信而已。」
我對此所知不多,只好胡扯:
「中國道家講究拜月,所謂日月精華就是光,但是日光強烈,所以白天比較積極。月光則給人平靜,安寧……」
「真有道理!」東尼大表同感:「我一見到月亮就心平氣和,心裡充滿著愛,當然是愛女人。」
我繼續說:
「正因為拜月太消極,在現代社會中,不為一般人所接受。」
「你知道拜月的方法嗎?」
「略知一二,儀式是為了爭取人們的信仰,我們可以不管。在理論上,是利用拜月集中注意力,藉此將自己的精、氣、神凝為一體,但這必須在安靜而空氣新鮮的環境下進行。」
「貝林島正合理想,下次我們去練習。」尼奧說。
「不行,要就馬上開始!」東尼說。
「阿拜特可不可以?」秀子問。
阿拜特是沙市一處風景區,那裡有一個小湖,湖的四周是細白海沙堆積的小丘。每當月夜來臨,到處是一片夢也似的銀白,我非常喜愛那裡,做學生時常去玩。假如能在凱洛琳走以前,比肩一遊,此生無憾矣。於是我說:
「理想極了,今天月正圓,晚上就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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